为什么少林客车要破产重组这个行业这么悲哀?缩略图

站在占地1000多亩的少林客车生产厂门口,冯晓峰看起来很孤独。“看,现在已经没有人了。我们工厂最多有1000多名员工。现在,他们都走了。”

冯晓峰是一名老员工,在河南少林客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少林客车”)工作了20多年。当他提到他的老雇主时,他仍然有一个不可避免的担忧。

近日,一则“少林客车将破产重组”的消息,再次将这家老牌客车制造商带回了大众的视野。

12月15日下午,第一财经记者注意到,位于荥阳市康泰路的少林客车营销中心已被清算组征用为临时办公场所,债权人不时前往登记债权信息。

“年轻(员工),有一部分搬到了附近的CRRC工业园区,但和我一样,已经五十多岁了,没人想换工作,也干不了别的,只能留在工厂看大门。”冯晓峰说,少林客车曾经有过辉煌的事业。最大的好处是,他每月可以拿到3000多元的工资。但现在,虽然清算组每月支付他2000多元的工资,但他却要支付1000多元的养老金——自2019年少林客车停产后,他就停止为员工缴纳养老保险。“一个好工厂,怎么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整个客车行业,包括少林客车,甚至整个上下游都在经历一场不可阻挡的萧条。

《武林大会》

少林客车的前身是1968年成立的郑州荥阳四水印刷机械厂。1983年,时任公交局长的周文昌开始进入公交行业。后来,随着电影《少林寺》的上映,公交车风靡全国,他把公交车命名为“少林”。

几乎与此同时,宇通客车的前身,河南省局郑州客车修理厂(后更名为郑州客车厂),刚刚开始客车的市场化生产和销售。

当时放眼全国,扬州亚星客车、南京金陵双层客车、上海马骏客车、张家港牡丹客车、长沙大福号客车、四川峨眉客车也相继进入客车市场。

南方的广州客车厂在1982年开启了自己的“黄金十年”。一位老员工回忆,1992年以前,广汽是“热销商品”,连广汽都要排队走“后门”。

北方的北京公交一度占据北京公交客运市场70%以上的市场份额。

再往北,华龙客车厂在最辉煌的时期,一度占据沈阳客车市场90%以上的份额。

回忆当年的场景,少林客车退休高管林毅回忆,由于当时客车行业进入门槛低,但地方保护严重,全国各地涌现出各种客车品牌,比如武当品牌、峨眉品牌…这简直成了“武林大会”。

“其实在整个汽车行业中,公交车只是一个很小的细分领域,但你能想到吗?就是这样一个行业,当时年销量只有10万辆,周边聚集了近200家公交公司。”林毅说,这种疯狂的局面最终导致了1985年整个行业的第一次洗牌。一度,国内公交公司悲痛欲绝,仅河南省就有近20家汽车厂倒闭。

林毅说,当时的少林大巴也在受苦。1985年,他们只卖了三辆公交车,企业面临着灭顶之灾。但最终,他们通过改用零担客车、环境监测车、医疗救护车、16辆高顶旅游客车等更细分的鸡肋产品,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后来,伴随着大量同行的破产倒闭,虽然当时缺乏核心发动机技术,但在车型上有诸多创新的少林客车,变成了行业新秀。

1988年,少林客车厂产能突破1000辆,产值2100万,利税179万。

1991年,少林客车相继推出了几款小客车,甚至开始向国外销售客车。全年销量进一步增至1116辆,销售收入5288万元。

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少林客车年生产能力达到3000辆。当时,同一个竞争对手宇通客车的年销量仅为3458辆(1997年数据)。当时两家公司的产销数据相差不大。

然而,这两家曾经旗鼓相当的公司,最终却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

长期关注两家企业发展的河南省改革发展研究院院长周建发现,通过资本市场获得持续融资的宇通客车开始不断加大科技研发投入,每年研发费用大多保持在营业收入的3%-5%,而少林客车一方面将部分精力投入到客车的“仿制”上,另一方面开始加快企业多元化。

作为生产部的资深员工,冯晓峰也见证了少林客车的巅峰:2004年前后,少林汽车一年销售客车近万辆,产销量位居同行业前五。2004年甚至与哈萨克斯坦签订了1000辆客车出口合同,成为当年中国客车行业最大的出口订单。

但是美好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新的考验接踵而至。

“最后一根稻草”

2008年8月1日,中国第一条高铁以每小时350公里的速度呼啸而过,大众所依赖的长途客运行业开始被高铁取代。

数据显示,2011年,我国完成公路客运量的商用客车数量为328.62亿辆,呈逐年上升趋势,但到了2019年,这一数字已降至130.12亿辆,同比下降4.8%,而同期铁路客运量数据却在逐年上升。

“除非绝对必要,否则谁会坐长途汽车?”在郑州东站,一名等车的乘客告诉CBN,他的家在南阳。几年前高铁不通车的时候,他从郑州回到南阳老家,坐长途汽车六七个小时就到了车站。现在,随着高铁的开通,到南阳只需要一个小时。

“受高铁、网约车、私家车出行等多重因素影响,公交销量下滑趋势可能不可逆转。”从事汽车行业近20年的河南二手车联盟创始人黄建华表示,未来随着长途客运需求的持续下降,公交公司的日子可能会越来越不好过。

为了拯救没落的公司,周文昌之子、时任少林客车总经理的周矩敏开始将目光转向新能源客车。2010年,少林客车获得新能源汽车生产资质,但业绩下滑依然势不可挡。

2015年,面对少林客车不断萎缩的市场份额,周矩敏将触角伸向了不需要牌照、不需要驾照的老式代步车市场,意图利用这个冷门市场实现“弯道超车”,拯救滑下坡的少林汽车。

在林毅眼里,2016年发生的一起“作弊事件”成为压垮少林大巴的最后一根稻草。

2016年9月,财政部向社会通报了苏州吉姆西客车、金龙联合客车、深圳五洲龙客车、奇瑞万达贵州客车、少林客车公司等新能源汽车推广应用地方预决算和补贴专项检查情况。5家新能源汽车公司被列为5起欺诈赔偿典型案例。

同年12月,工信部发布行政处罚决定书称,2015年少林客车公司申请中央财政补贴的新能源汽车中,截至2015年底仍有252辆未完工,但2015年提前申请机动车驾驶证,并申报中央财政补贴7560万元,属于严重的“骗补”问题。对此的处罚是:追回2015年252辆非法上牌车辆获得的中央财政补贴预拨资金,并按相关规定处以问题金额50%的罚款。同时,工信部还决定从2016年起取消少林客车的中央财政补贴资格,将其问题车型从《节能新能源汽车示范推广应用推荐车型目录》中剔除。

“当时少林巴士的资金链已经很紧了。而且,由于传统燃油公交车已经走到了尽头,公司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新能源公交车上,但现在却突然被取消财政补贴资格,这几乎是致命的。”林毅回忆说,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公司,随着造假信息的公布,很快被一些债权人发现。从那以后,公司甚至很难维持正常运营。之后公司一系列诉讼和大量银行账户被封,最终推动公司停产。

数据显示,2017年以来,洛阳银行、荥阳农商银行、平顶山银行、郑州银行等十余家金融机构将少林巴士公司告上法庭,要求其偿还债务;金湖陈春客车车门系统、张家港丰乐汽车装备、上海大骏动力控制技术、安阳大同型钢等数十家上下游合作伙伴也拿出供货协议加入诉讼。

其他几家公交公司,当时也被列入“欺诈赔偿”的案例,现在也不乐观。2020年6月,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发布民事裁定书称,苏州吉木溪客车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州吉木溪”)正在进行清算。

苏州吉木溪成立于2013年8月,2015年3月投产。然而,仅运营一年,就在2016年3月陷入“骗赔”事件。最终,苏州极密西因伪造生产证明、交易合同和销售数据,以根本不存在的产品获取补贴等“假生产”不良行为,被工信部处罚取消整车生产资格,意味着苏州极密西开始被迫彻底退出汽车制造业。不久后,苏州吉姆·韦斯特因拖欠供应商货款被法院起诉。之后方便于2016年7月全面停产,2016年8月31日与全体员工解除劳动合同关系。

公司高管林毅至今还记得,2016年,公司公交车销量逐渐萎缩,工资开始掉队。2018年和2019年,该公司的销售记录仅为315,150辆汽车——到2019年底,该公司干脆关闭了生产线,包括冯晓峰在内的数千名工人一直在休假。

不可阻挡的衰落

为什么少林客车要破产重组这个行业这么悲哀?插图少林巴士的办公室门上有个印章。马吉超摄

少林巴士为什么没落?周建认为,可能至少有五个原因:战略选择失误、核心优势缺失、价值取向偏差、融资渠道缺失,甚至陷入企业联合担保贷款怪圈、公司治理落后。

“当同城竞争对手开始向民族化、高端化甚至国际化挺进时,少林客车的主要战略目标继续锁定在农村市场和城市低端市场,最终导致销量大,但利润微薄,以至于在后期的竞争中,企业面对市场蚕食只能步步后退。”周建说。

巅峰时期,少林巴士曾经是当地的名片。现在,随着企业的衰落,留给当地的是鸡毛。

然而,林毅、冯晓峰等少林巴士员工认为,如果2016年的“骗赔”事件没有发生,至少少林巴士不会这么快倒闭。

真的是这样吗?在周建看来,这似乎并不完全正确。“新能源补贴以政策为导向,随时可能调整。”他说,其实在少林客车“作弊”事件发生后不久,国家就开始降低新能源汽车的补贴比例。此后,在2017年补贴下调40%-70%的背景下,2018年新能源公交车补贴再次整体下调40%,其中插电式混合动力公交车下调幅度超过50%。

  这些,都对残存的客车企业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以亚星客车为例,公司2018年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约为1307.22万元,同比下滑69.47%,对于净利润的大幅下滑,亚星客车便将其归结为补贴的减少。而亚星客车的营收,也在2016年短暂突破33亿元后,一路断崖式下滑,到2020年,亚星客车的年营收额已经下滑至18.79亿元。同时,查询亚星客车年报亦可发现,从2015年至2019年,即便新能源补贴比例不断下调,但亚星客车仍在五年间获得了高达26亿元新能源补贴,而同期的净利润却仅有1.5亿。

即使是行业龙头宇通客车,也无法摆脱新能源补贴比例不断下降对公司业绩的影响。以2016年为例,宇通客车全年营收358.5亿元,但随后业绩也一路下滑。到2020年,其年收入已降至217.1亿元。同样,公司净利润下降。2016年,宇通客车净利润达到历年最高点,为40.44亿元,但随后呈断崖式下降趋势。到2020年,宇通客车的净利润已经降至5.16亿元。宇通客车2021年半年报数据显示,截至2021年6月,宇通客车净利润再次降至1.45亿元。它一直是整个客车行业为数不多的利润之一。其他如中通客车、安凯客车均出现不同程度的亏损,其中中通客车上半年亏损1.49亿,安凯客车亏损6500万。

悬殊的数据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隐忧——一旦补贴比例不断下调甚至完全取消,整个公交行业将何去何从?

少林大巴准备掉头离开。

2021年11月16日,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荥阳市人民政府因经营不善(少林公交)成立清算组,停产停业,未妥善安置职工,涉及区域社会稳定。”决定对少林客车进行预重整,任命少林客车清算组为预重整临时管理人,荥阳市委常委、副市长杜分管荥阳市发改委、财政局(国资局)等单位。

(文章来源:CBN)